余不一

飞燕

Part 1

  刘燕时常会想,斐清平从教学楼顶一跃而下的时候,风吹过她碧绿色的裙摆,她到底有没有看见凤尾绿咬鹃。

  那天的天空红得让人心悸。天上一朵云都没有,血红的夕阳往下流动,所有东西原本的颜色都被红色缓慢地浸润侵蚀,空气浓稠得好像可以用手抓住那些在半空里流动的艳红。

  刘燕心里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恐慌,那股恐慌几乎快要实体化,然后狠狠地扼住她的喉咙。她不知道这股恐慌来自哪里,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于是她开始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她开始跑,最后她迎着夕阳飞奔起来。她试图用身体撕碎那些令人沉闷的空气,当空气被撕裂的时候,她的发丝在自己制造的风里飞扬。

  她朝着教学楼跑去,远远的,她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立在教学楼顶。血红的夕阳在教学楼的背后涌动着,那个碧绿色的身影像是梦里飘出来的东西。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她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当她跑到最快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上浮,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个楼顶上的身影忽然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像一只轻巧的绿色小鸟,迎着血红的夕阳落在了地面上。


  刘燕没有停下来。

  她一直飞奔着。

她背着自己的书包,包里装满了她熬夜折的纸飞机,每一个纸飞机上都画满了绿色的凤尾绿咬鹃。或许还有一封没能送出去的情书,两张离开这里的车票。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奔跑着,奔跑着。她想要撕破这些烦闷的夕阳,撕裂这些昏暗的空气。

她听见有人尖叫,听见老师在大喊着。

血腥味开始弥漫上她的口腔,她有些缺氧,大脑变得昏暗而麻木。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不清晰。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

  她听见了斐清平在唱歌。


When true hearts lie withered

当真挚的心凋谢枯萎

and fond ones are flown

深爱的人远走高飞

Oh who would inhabit

呜 这荒凉的世间

this bleak world alone

一个人 如何安放



This bleak world alone

一个人 如何安放


Part 2

  斐清平是在高二上学期转来的。

  某一天她就忽然坐在了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师上课之前让她自我介绍,她才安安静静地上台简短说了一两句。在她自我介绍的时候,没人听她说话,每个人都在干自己的事情,教室里充满了嗡嗡的声音,老师用教鞭把讲台拍的震声作响,斐清平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这一堆混乱里。

  刘燕叉着手坐在最后一排。她看着斐清平,很嫌恶地翻了一个白眼。

  她讨厌斐清平。

  没有原因,就是讨厌。

  于是下课以后,她和自己的朋友们笑着打打闹闹,跑到了斐清平的桌前,把她的东西撞落了一地。

  不出刘燕所料,斐清平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弯下腰,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贱货。”刘燕低声笑着咒骂了一句。她的音量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被斐清平听到。

  刘燕心里已经做好打算了。要是斐清平继续沉默,那总有一天她要把她激怒,然后和她干一架,如果斐清平生气了敢反驳,她就当场给斐清平一巴掌。

  果然,斐清平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一把推开了自己的桌子。她迎着刘燕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是贱货。我叫斐清平。”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有几个男生在后排开始吹起口哨。他们像是看戏一样,歪歪扭扭地靠着彼此然后开始起哄。

  刘燕很轻蔑地噗嗤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斐清平依旧很平静。

  “……关你屁事?我凭什么告诉你。”

  刘燕忽然不怎么喜欢找乖乖女的麻烦了。虽然刘燕很不喜欢斐清平,不过不得不承认,斐清平长的很清秀。

  “没有关系。我已经看到了。”斐清平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在校门口的通告栏上,贴了你的照片,是全校通告处分。你,很好认。”说罢,斐清平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刘燕的寸头上。

  没来由的,刘燕忽然觉得很烦躁。

  “你管老子?”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斐清平。正当刘燕想要进一步辱骂斐清平的时候,上课铃突然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朝前走了一步,用胸口狠狠地撞了一下斐清平,把她撞的趔趄了几步。

  “下课以后,厕所等你。”

  走的时候,她又转过身,把斐清平的东西推落了一地。

  “燕儿,等会要陪你去吗?”后桌的张艳压着声音低声问道。

  “不用。”刘燕叉着手盯着斐清平的背影,“这玩意我单只手就能解决。”

  “不过话说燕儿,你很少主动找人麻烦啊…你是有多讨厌这个新来的。”张艳笑着问道。

  “……反正就是讨厌。”刘燕把板凳往前移了移。“别跟我说话,等会那个老疯子又要罚我站岗了。”

  张艳又低低地笑了几声。


  下课铃响了,刘燕看见斐清平收拾好东西,朝着教室外面走去。她嬉笑着和几个朋友打着哈哈,慢悠悠地也走出了教室。

  走进厕所的时候,她看见斐清平站在那里等着她。厕所里的光线很昏暗,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排泄物的味道。

  刘燕走了过去,撸起了她的袖子。

  “你是要打我吗。”斐清平望着刘燕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不然呢?”刘燕有些不耐烦。

  “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斐清平依旧波澜不惊。她没有刘燕高,不过她站得笔直,气势上并不输她。

  “因为我讨厌你。”刘燕朝着她又翻了一个白眼。

  “为什么?你为什么讨厌我?”斐清平依旧穷追不舍。

  “讨厌就是讨厌,有什么原因吗?”刘燕被逗笑了,她嗤笑着叉起手。她改主意了,她想看看斐清平还能闹出些什么幺蛾子。

  “我不知道。”斐清平摇摇头。“但是我并不讨厌你。”

  “讨厌是有原因的。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嫌恶。就算那个原因很离谱,但是总会有一个原因的。没有原因的情感不叫讨厌。”说罢,斐清平抬头看了一眼刘燕。

  “那应该叫什么?”刘燕有些好笑,她用力把斐清平一把推撞在厕所的墙上,用身高压迫她,睥睨着她的眼睛。

  斐清平也抬头盯着刘燕,她一点都不害怕,直勾勾盯着刘燕盛气凌人的眼睛。许久,斐清平的眼睛忽然弯成了一轮月牙儿。她轻声地笑了一下。

  “没缘由的情感,那叫喜欢。”

  “你好刘燕,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斐清平。”

  叮铃铃铃铃。

  上课铃响了起来。


  放学的时候,张艳恶狠狠地叫住了斐清平。“喂,那女的,刘燕去哪了?怎么没来上课?”她扬了扬下巴问道。

  斐清平微笑着回答:“我也不知道。她跑出去了。”

  “…奇了怪了。”张艳挠了挠头。这家伙,明明说好了从现在到高三不逃课了的。怎么突然变卦了。

  窗外的夕阳温柔地落在了斐清平的桌上。斐清平忽然想起了刘燕红透了的脸,还有她支支吾吾的狡辩,以及在躲避裴清平的目光以后慌不择路地逃跑。一抹笑意不知不觉地就挂上了她的嘴角。风吹动窗帘,窗帘拂过斐清平的肩头。她低着头,轻声笑了起来。


Part 3

  夏季的风总是吹得人烦闷无比。蝉在树上撕扯着喉咙尖叫,热浪从柏油路上升腾起来,蒸发挤压着空气里的水分。刘燕在烈日下眯着眼睛,坐在树荫下吃着冰棒。

  中午放学的时候,校门口的小吃街总是格外的混乱。鱼龙混杂,免不了会有很多社会上的小混混打劫同学。

  果然,看起来很乖顺的斐清平一出校门,就被盯上了。

  刘燕眯着眼,看着那群人吊儿郎当地过去,其中一个人推搡了一下斐清平。斐清平跟那群人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开始吵吵闹闹地推她,她被推得差点倒在地上。人影绰绰,斐清平的声音快被人潮吞没。

  太阳越发毒辣,汗滴顺着刘燕的寸头往下滴,迷了她的眼睛。热浪从地上蒸腾得越发厉害,蝉在树上越叫越大声,那群人开始动手抢斐清平的书包。

  蝉声让刘燕的心里越来越烦躁。

  斐清平被推倒在了地上。那些人翻动着她的书包,把她的书全倒在了地上。

  “去你吗的蝉。真他娘让人心烦。”刘燕三下五除二咬掉了冰棒,把冰棒棍子顺手一丢,提过街边的一个小板凳,冲了上去。

  烈日灼心。蝉依旧尖叫着。



Part 3

【全校通告】高二十三班刘燕,在校外聚众斗殴,情节严重,且本人在留校察看期间受到第二次处分,经教务处决定,予以退学处分。


  斐清平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刘燕了。

  那天她冲出来,拿着板凳和那群混混打了一架。她坐在地上,惊愕地看着刘燕和他们撕打在一起,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都被打跑了。刘燕把她的书包从地上捡了起来,把书都装了进去,拍了拍,扔到了她的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斐清平也只是哑然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刘燕被开除的那一天,她和她的父亲都来到了学校。刘燕的爸爸当着所有人的面冲着她的脸打了一拳。老师惊呼着冲上去拦住她爸爸,她爸爸破口大骂,嘴里都是不堪入耳的污秽词语。而刘燕却只是从地上爬起来,吐掉了嘴里的血水,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当她爸爸在骂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就这样和斐清平的目光对上了。

  斐清平看着她,感觉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给扼住了。她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就是张不开嘴。

  刘燕对着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扑通。

  为什么刘燕的酒窝明明很好看,但是斐清平却很悲伤。

  但是斐清平没有哭丧着脸。她抬起头,努力地扬起嘴角,也回了她一个生平最温柔的微笑。

  刘燕被她爸爸领走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斐清平就很少听到她的消息了。斐清平也去找过她,但是都没能找到。

  斐清平想,刘燕可能飞走了——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Part 3

  下了晚自习,斐清平和其他的值日生一起打扫好了教室,然后就离开了学校。

  学校门口,小吃街一条街都被暖色的灯光照亮了。她慢慢踱步到了一个煎饼果子的车摊前,买了一份煎饼。轰隆隆,忽然,天空开始打起了雷。斐清平从书包里翻出来一把雨伞,继续等着煎饼果子做好。嘀嗒,嘀嗒,雨开始越下越大。

  刘燕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路灯下,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今天晚上有些冷,一直在打雷。她知道等会或许会下雨,不过她并不想去思考这些。雨点打在她的脖颈上,钻进她的衣服里。她索性一下子仰头朝后,倒在了草坪上。

  豆大的雨滴砸落在了她的脸上,冰凉到刺痛了她的皮肤。所以她暂时把眼睛闭了起来。

  啪嗒啪嗒啪嗒,雨势开始越来越猛,刘燕的眼睛也越闭越紧。

  忽然,刘燕感觉脸上没有再落下雨滴了,取而代之的是落在雨伞上沉闷的声音。她懒懒地睁开眼,路灯刺得她眼睛生疼。恍惚间她挣扎着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楚为她撑伞的人。

  “要吃吗?”一个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递了过来。斐清平的身影逆着光。她歪着脑袋看她,笑得温婉可人。

  刘燕一把拿过了她手里的煎饼果子,闷着头开始胡乱地啃了起来。

  斐清平也像她一样坐在了地面上,在她的旁边替她撑起了伞。

  刘燕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地上脏。”她咬了一口煎饼果子,闷闷地说道。

  “不脏。”斐清平摇摇头,坐的离她近了一些。

  “我有些冷,可以靠着你吗?”

  “……随便。”

  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雨伞上,斐清平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了刘燕的肩膀上。她低声地哼着歌谣。

  “你在唱什么?哼哼唧唧的。”刘燕咬了一口煎饼果子。

  “一首外国人的民谣。”斐清平被逗笑了,咯咯地笑了起来。“明明我唱的很好听。”

  “像蚊子哼哼。”刘燕嗤之以鼻。

  “你身上为什么有伤啊。”斐清平低声地问。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的震动会透着头骨传过来,震得刘燕胸腔酥酥麻麻的。

  “老畜牲打的。”刘燕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妈也差点被他打死,所以我妈跑了。”末了,刘燕补充了一句:“老畜牲,就是我爹。”

  “我理寸头,是因为这样子就不会被他揪着头发了。他发疯的时候我还能逃跑。我想好了,等我现在打工赚够了钱,我跑到另一个城市,不回来了。”

  “我从小到大都被他打。他也打我妈。他刚开始的时候还会给我妈下跪道歉,后来就连道歉也懒得装了。我妈被打跑以后,他就开始打我。在我小时候,他喝了酒就喜欢把我关在厕所里。”

  “后来我长大了,敢反抗了,他就把我拿麻绳绑着,拖在地上打。”

  “现在我学聪明了,他要是喝了酒,我就不怎么回家了。”

  刘燕吃完了煎饼果子,把塑料袋扔在了地上,然后在自己的衣服上胡乱地擦了擦手,把斐清平的伞往她那里推了推。

  斐清平帮她撑伞撑的很好。不过斐清平头靠着的那一半肩膀,还是被泪水打湿了一整片。

  刘燕沉默了。许久,她有些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斐清平的背上。

  “我本来就不想念书了。你不用内疚。老畜牲平时天天打我,我都习惯了,皮糙肉厚的很。”

  斐清平依旧不说话。她只是低声地哭,声音很细小,都被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掩盖住了。

  “你不属于这里。”刘燕叹了一口气。

  “你也不应该来这里。你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你和我也不一样。”刘燕轻轻地拍了拍斐清平的背。“我那天看到你家里人来看你了,他们开着很高档的车子。”

  斐清平沉默着。她低着头靠着刘燕的肩膀,刘燕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的妈妈是小三。”斐清平的声音像是什么地方传来的细小的呼救声,刘燕要偏着头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和我的亲生爸爸生了我,离婚了,然后当小三,傍上了大款。她说她要再生一个儿子。后来她成功了,生下了我的弟弟。”

  “你说的对,我不属于这里。我不属于任何地方。”

  “这个世界很大,但是没有能容下我的一个家。”

  斐清平低声地抽泣着。她的抽泣,她的情感,都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细小,微弱,像是一朵开在废墟缝里的小白花,需要随时保持安静才不会被人踩得稀烂。

  “我以前学过声乐。我在私人学校上课,我的成绩也很好,但是一切在我弟弟生下来以后就都变了。”她低声地倾诉着。雨声越来越大。

  “可是,我明明已经活的很小心了。”

  “燕子,我们都生活得很艰难。”

  轰隆隆,天空炸开一道闪电,雷声作响。

  刘燕没有被人这么叫过名字。

  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破土而出,在一瞬间像热带雨林一样蓬勃生长。

  “燕子,你知道凤尾绿咬鹃吗?是一种很美丽的鸟儿。他们说那是自由之鸟。我真的很喜欢它。它很美,它可以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燕子,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但是燕子,你不要在春天的时候回来,你要去更远更远的地方,然后一去不复返。你要飞得很远很远。你要穿过这些雷电。因为你有我没有的坚强。”

  湿漉漉的雨滴拍打在脸上,雨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跑了。斐清平看着刘燕,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发亮,头发贴在脸上,雨滴从发梢落下。

  刘燕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可怕,像是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她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燕子,我好冷。”

  下一秒,斐清平就轻轻地挤进了刘燕的怀里。温热的体温顺着打湿的衣裳浸染过来,刘燕闻到了一股清香的味道。或许是洗发水吧。她犹豫了一阵子,但是还是把斐清平揽进了怀里。

  斐清平开始低声唱歌。

  唱的是什么?刘燕听不太懂。她只听见那些低吟的歌声透过胸腔而不是耳膜,那些歌声顺着她的肋骨爬进胸腔,和她的心脏一起共振。

  斐清平拉过刘燕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很柔软。刘燕看着自己手上的疤痕,有些自惭形秽。

  “这首歌的名字叫《The last rose of summer》。”斐清平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用手指在刘燕的手心比画着。

  “翻译成中文就是: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

  她依旧低声吟唱着刘燕听不懂的歌谣。不过对于刘燕来说,这些都不太重要。

  因为属于她的夏天的玫瑰,已经偷偷地绽放在了她的怀里。


Part  4

  刘燕找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打工处。她也不怎么在外面乱逛了,开始很认真的工作攒钱。她一天里最期待的就是去接斐清平下课。斐清平现在寄住在她的某个亲戚家里,离学校有很大一段路程。刘燕去借了一辆单车,每天送斐清平上下学。斐清平似乎很喜欢那首外国歌,总会有事没事唱几句。

  过几天就是斐清平的19岁生日了。刘燕想要送她一个礼物。

  “张艳,你知道那个啥…一种叫疯子咬人娟的鸟不?”刘燕蹲在路边抽着烟问张艳。

  “不知道啊?这鸟不是你瞎编的吧?”张艳哈哈大笑着,狠狠地拍了拍她的背。

  “你起开。没用的东西。”刘燕翻了一个白眼。

  “我可以去问问我男朋友。”张艳笑嘻嘻地比了个鬼脸,“他在那个什么宠物店工作,或许他知道也不一定。不过你得把那个名字给我,要不然我也问不到。”

  “唉,行吧行吧。”刘燕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头踩在了脚下。“我去把名字打听来。”


  去接斐清平的时候,刘燕冲着她大老远地招手。斐清平看见了她,赶忙一路小跑着过来了。“慢点慢点。”刘燕笑眯眯地看着喘着气的斐清平,递过去一杯水:“我又不会骑着单车跑掉。”

  斐清平坐在刘燕的单车后座上,双手揽着她的腰。斐清平很喜欢湖边的柳树,所以刘燕会陪着她一起绕远路从湖边走。微风吹着长长的柳枝,昏暗的黄昏逐渐降临。

  “清平,那个你喜欢的会咬人的鸟叫啥名来着。”刘燕问。

  “凤尾绿咬鹃。”裴清平低声笑了笑,轻轻用手捏了捏刘燕的腰。“不是会咬人的鸟啦。傻燕子。”

  “凤尾绿咬鹃…”刘燕偷偷低声念了好几遍。

  “生日的时候可不要送我这个。”斐清平马上猜到了刘燕的念头。“这只鸟在我们这里可没有。它在很远很远的国家。”

  刘燕有些泄气,低声闷闷地应了一句。

  “燕子。”

  斐清平突然把头靠在了她的背上。

  “以后你就送我到小区门口的那条街转角就好了。”

  “……知道了。”刘燕把单车蹬的飞快。

  “对不起,我…”斐清平低声地说。

  “不准说。”刘燕马上打断了斐清平的道歉。她又马上放缓了语气:“以后,都不要和我道歉。你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尽管做,尽管说。不用和我解释。”

  刘燕忽然感觉背后被什么东西打湿了一片。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闷着头骑车。

  到街角处的时候,斐清平下了车。刘燕注视着她的背影,斐清平低着头朝着小区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忽然,斐清平回了头。

  “燕子!”她哽咽着声音喊她的名字。

  “我在!”刘燕用尽力气回应她。

  “你能带我走吗?”斐清平已经泣不成声,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快要消散在风里。

  “只要你愿意,我带你去哪里都行。”刘燕在原地又蹦又跳,声嘶力竭地回应着。以前的她肯定会觉得这样很蠢,但是现在她只想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斐清平看。

  “好…好。”斐清平站在原地,哭的泣不成声。

  余晖洒在路上,刘燕的脸上忽然湿答答的。

  自从妈妈被赶走以后,她好像再也没哭过了。这是第一次。她用尽力气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清平。”刘燕张开了双手,“我一直都在。”

  斐清平抽泣着,往前跑了一步。

  刘燕看见她迈出的那一步,直接冲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她拥入了怀里。她听见斐清平的声音逐渐从抽泣变成了号啕大哭。

  她好像懂了。

  她懂了斐清平说的——她们确实都很艰难。

  总有什么东西试图抹去她们。

  她们的人生,乃至于她们的存在,都在被人抹去,斩杀,然后掐死。



This the last rose of summer

这一朵,夏日的最后玫瑰

left blooming alone

独自绽放着

All her lovely companions

昨日可爱的同伴们

are faded and gone

今天都已凋落逝去

No flower of her kindred

身边再无盛放的亲人

no rosebud is nigh

亦无待放的蓓蕾

To reflect back her blushes

快乐着她的快乐

and give sigh for sigh

悲伤着她的悲伤

I'll not leave thee

于此,我久久伫立,

thou lone one

只为让你不再孤单着

to pine on the stem

顾影自怜


Part 5

  那天,是斐清平的生日。

  刘燕去小区门口等了裴清平一整天,都没能等到她。

  刘燕背一个书包,包里装着她这一阵子赚的所有的钱,还有两张车票,一些凤尾绿咬鹃的涂鸦纸飞机。

  她想,就算这里没有凤尾绿咬鹃,她也要让那些美丽的鸟儿在斐清平的生日那一天飞满整个天空。她抓耳挠腮,写了一封情书,不过错别字很多,并且涂鸦也很多。

  在信的最后,她写上:

“我的清平,你愿意跟我走吗?”


  临近中午,斐清平依旧没有出现。

  刘燕想,可能因为是她今天生日,她的阿姨亲自送她上学吧。她骑着单车,哼着那首歌去向学校。虽然她不知道歌词,但是曲调她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她随着节拍点着头,轻声地歌唱着。

  忽然,有人给她打电话。

  “喂?燕儿?你在哪呢?”手机对面传来了张艳的声音。

  “有屁快放。”刘燕没好气地回答。

  “我这有个东西,是那个斐清平要拿给你的。”张艳说道。“你啥时候有时间?过来拿一下。”

  “没空。我现在就是要去找清平。”刘燕说道,“我让她直接当面给我。”

  “你傻啊!”电话那头张艳骂道,“东西在我这,你找她拿个屁。”

  “唉呀唉呀。”刘燕烦躁地应了几声,“知道了知道了。”

  “是啥啊?”

  “好像…是一封信来着。”

  刘燕哼着歌,骑着自行车经过湖边的柳树。微风正好,她想起了和斐清平过去的日子,那些一趟又一趟的来回。想着想着,她就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她想,她很喜欢斐清平。


亲爱的燕子:

  你好。

  在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想我还有很多事情瞒着你。

  对不起。

  我从小到大,都想要做到很好很好。我很努力,我以为那样我就不会被人抛弃。我看人的脸色,我从来不会惹别人生气。

  可是我还是被讨厌了。

  讨厌是有原因的。

  他们讨厌我,因为我的母亲是一个第三者。

  我的母亲讨厌我,因为我的性别。

  我也讨厌我自己。我讨厌我的懦弱。

  我的前半生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玻璃娃娃,我保持干净,保持整洁,但是我还是被丢到了垃圾桶里。我想这可能是我的错误。

  我在找凤尾绿咬鹃,但是它们不在这里。

  于是我找到了你。

  燕子,我想要你带我走。但是燕子带不走一个残破的灵魂。

  事情是怎么开始破碎的呢。我不知道。或许在那个亲戚的儿子锁住我的房间,然后把我的衣服扒光了按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存在了。

  我想逃跑,于是他们就把我的灵魂和我的整个存在剁碎了塞进冰箱里。

  亲爱的燕子。

  你带不走我了。

  飞起来吧,飞的越远越好。

  我会永远爱你。


  你的,清平。


置顶小介绍

大家好,这里六一(。・ω・。)ノ♡

笔名余不一

啥都搞但是啥都搞的一般般

是情绪持续发酵产物

热衷于疼痛现实文学

被杀死的LAPIN

PART 1

我盯着闪动的ppt,老板的声刺耳厚浊,挤压着会议室里仅剩的空气。

每个人都盯着什么东西。

有些人盯着电脑屏幕,有些人盯着老板的脸。他们都随着老板抑扬顿挫的语调时不时的点点头,但是他们眼里的目光呆滞而无神。

我也盯着。但是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甚至连晚上吃什么都懒得思考。

我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大概,是媒体推送吧。但是我并不想在会议上玩手机。毕竟,这样工资是会被扣很大一笔的。

会议结束了。每个人都推推眼镜,有气无力地鼓着掌。老板走出了会议室,大家都开始稀稀拉拉地收东西。我收好电脑,打开了手机锁屏。

居然,不是推送吗。

我挑了挑眉。

是一封电子邮件。

署名是…LAPIN?好像不认识。

我皱着眉,点开正文。正文只有一行莫名其妙的字。

“你会杀掉兔子吗。”

大概又是什么网络恶作剧吧。我顺手把这封邮件删除了。


PART 2

我用手支着下巴,听着对面的女同事兴奋地说起上个月在她隔壁自杀的房客。她的声音高昂,连眼睛里都放出神采来。这样的精神头在公司里确实是一件很少见的稀奇事,所以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围了过来。

“我告诉你们…”她的声音忽而低了下去,“那个女的,还只是个孩子,他们说她是因为学习压力自杀的,但是有人告诉我,她好像是被老师……!”  “天哪!” 惊呼声此起彼伏。她好像从这些声音中获得了什么力量似的,得意洋洋,连头发丝都翘了起来。

“我再跟你们说,我那个房东阿姨说她是一尸两命!这可是只有警察知道的…天哪,她当时!当时是上吊被发现的…房子里好像每天晚上都会有哭声…” 那些聆听者就仿佛好像自己已经听见了鬼魂的哭嚎,皱着眉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突然,有人重重地咳了几声。

女同事高昂的声音立刻消失了,所有人也快速地散开了,办公室里又开始响起键盘的敲打声。

老板站在门口,一脸凝重。

她经过女同事的时候,冷哼了一声。女同事心虚地低下头去。

老板开始训话。话里有意无意地在说女同事上班八卦分心这件事。

我望着老板的高跟鞋出神,恍然间好像看见桌底下有一只兔子跑了过去。我愣了愣,等回过头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幻觉吧。

老板训完话,狠狠地瞪了一眼女同事,踩着高跟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我打开一看,又是一封邮件。

署名依旧是LAPIN。

“兔子和吊死的流言。”

“???什么鬼玩意。”我看了半天,没看懂,嘟囔了几句,把那个邮箱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现在的人,搞这种乱七八糟的恶作剧,无语。闲的没事干。


PART 3

刺耳的闹铃声把我从梦里拉扯出来。我挣扎着起身,开始诅咒今天下暴雨也要上班的事实。

整个城市随着大雨变得昏暗潮湿,每个在路上行走的人都面无表情,脚下急促的步伐在街边的水流上引出浪来。我打着一把黑伞,在心里翻出一股一股对整个世界的厌恶。

红绿灯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光芒变得格外刺眼。我随着人群走过斑马线的时候,余光瞄见了一抹灰沉的猩红色。

猫。

那只猫大概是被碾过了腿。它的毛发像破布一样浸润在水里,雨滴打落在地上,跳起来的水珠模糊了它的身体。红绿灯闪动着。一排车辆像是蓄势待发的怪物,引擎低沉地嘶吼着。

我瞥了一眼。脚步没有停下。我随着人潮向前涌动。

绿灯,亮起来了。

汽车呼啸着驶过马路,吞噬了雨水和一只猫的尸体。

我垂下眼眸,低头赶往了地铁站。雨,越下越大。

“叮————”

“兔子和碾碎的同情。”

署名,LAPIN。


PART 4

那个女同事辞职了。

她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有人说是因为被隔壁的被吊死的房客缠上了,我不置可否。

今天下午,她低着头来收东西了。我瞟了她一眼。她完全没有理我,只是自顾自地收东西。收东西的时候,她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我杀死了LAPIN…是我杀死的LAPIN…”她颤抖着,眼泪从鼻尖坠落。

她的话像是一根细针,瞬间穿透了我的脑仁。

“你好……”我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地发问。她像是被吓到了,身体甚至反射性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你…知道LAPIN?”我试探性地问了一下。

“LAPIN…”她突然崩溃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身体开始颤抖起来。“LAPIN!!是我!它是我!”她冲过来,一把握紧了我的手腕:“是我…是我!造成一切的都是我…”  她的手握得我的手腕生疼,我皱着眉,有些被吓到了。

“…抱歉…”看见我皱起的眉头,她马上收回了自己的手。“抱歉…”她不再和我说话,加快了收拾东西的进程。而我也只能保持沉默。空气好像被尴尬的气氛冻住了。

她走后,坐在我后面的眼镜妹凑了上来。“你没事吧?”她问我。我勉强摇摇头,脑子里还是她疯疯癫癫的样子。

“我跟你说啊…”她扶了扶眼镜。“这姑娘,我一直觉得她性格有问题。”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据说在她高中的时候,得了妇科疾病,本来很小的一件事,被传成她和小混混天天在外面搞…那时候又是那种小孩子,一传十,十传百的,搞的她自己家人都信了,她爸好像还家暴她了。”眼镜妹说完,咂了咂嘴。“这人啊,还是容易被流言打败。”

我看了看她,耸耸肩。

“嗯,我也觉得。”


FINAL PART

当我加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走到房间门口,我突然听见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啪嗒,啪嗒。

我的心脏被恐惧疯狂的推动着,它撞击着我的胸腔,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高度紧绷着。我从包里掏出防狼喷雾,颤抖着打开了房门。

啪嗒,啪嗒。

是一只兔子。

我望着那只兔子,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它,他妈到底从哪里来的啊。

不过,直觉告诉我,这就是那只叫LAPIN的兔子。

它看见我,突然不跳了。它停了下来,红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我。

它张开了嘴巴,说话了。那一瞬间,悲伤瞬间盖过了恐惧,铺天盖地朝我涌来。

那是我的声音。那是我还是一个小孩子时候的声音。

它的声音颤抖,哭腔里带着无力的哀求。

它说:

“妈妈…求求你救救它…救救它,好不好?”


被塞进垃圾箱里的流浪小猫,央求着母亲想要救这些小生命的孩子。她颤抖着,双手合十,眼里含着泪仰望着妈妈。

“妈妈…我求求你…它们好可怜…它们的妈妈都死掉了…妈妈…”小女孩哭的涕泗横流,她的胸腔快要被无力和悲伤压碎了。

“走!你养不活它们的,反正都是要病死了!”女人脸上浮现了愠怒的神色。她一把提起小女孩的手臂,像是提走一只猫咪一样拉走了她。

她哭着,努力地挣脱着,小猫咪撕心裂肺的叫声越来越远。

啪。她听见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什么东西碎掉了?我迷茫地转过头,看见大雨滂沱,我看见我,穿着黑色的雨衣,神情麻木,站在红绿灯路口。

那只猫。它躺在那里。后腿已经只剩皮包骨头了,伤口触目惊心。

啪嗒,啪嗒。

在雨声里,那只兔子踩在雨水里的声音格外地清晰。

它走到那只猫旁边,弯下来,嗅了嗅猫咪受伤的后腿。

它转过身,豆大的泪珠往下掉,眼里充满了悲伤。

“救救它…救救它…”

它哭着说。

不,是我。是我在哭着说。

而我站在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红绿灯闪动着。

“救救它…救救它…”

绿灯,亮起。



后记

后来的大人们开始谋杀青少年。

一次一次杀死的都是曾经的自己。



破 part.1

  天色微亮。空气里有一股冰冷的味道。房间像是被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我窝在被子里,脑子放空,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有些神经质地没眨眼睛。直到眼睛终于干涩了,我使劲地眨巴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开了灯。简单的洗漱过后,我拖着身子下了楼。

  外面依旧昏暗。打开门,发现院子里被雪薄薄的盖了一层。雪水的味道略带点土地的腥气一股脑冲进胃里,让我完全提不起吃早饭的兴趣。匆匆往嘴里塞了几口饭,实在拗不过坚持的妈妈,我多加了几件外套,在她的抱怨声里沉默着出了门。

  整座城市还昏昏欲睡。街上的一切都还睡着,只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早点铺慵懒地卧在那里,包子放在蒸笼上,蒸汽在冰冷的空气里转瞬即逝。我缩在围巾里,脑子依旧有些木。吱嘎吱嘎,是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好像一切都消失了,唯独这一个声音变得越发清晰。

  到了医院,我低着头匆匆走进住院部。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我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我到的很早,走的也很晚,认识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对我来说,往往坐电梯遇到同事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我杵在那里,试图想起那个站在我身后的小个子女人的名字。好像,想不太起来了。反倒是她,热情的和我打着招呼。

  “阿初,上班好早啊。”电梯里的声音总是会显得有些空洞。

  “嗯…啊…啊,早上好。”我试图搪塞过去,尴尬地笑了笑。

  “今天,是初雪呢。”她自顾自地说着。我盯着电梯上的数字,在心里祈祷它转换的更快。

  “啊对,是初雪呢。”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试图和她做些眼神交流,但是整个身体都在抗拒。

  “以后,会越来越冷吧。”

  “会,会越来越冷的。”我放弃了,专心地盯着数字。

  “叮—————”

  “那再见了。”

  “再见。”

  交班,查房,写病历。像是被写好的程序,我安心地跟着我心里规划的一切慢慢地运作。有时候这些运作会被打破。喝了农药在医院门口大声嚎哭的女人,因为排队排太久不耐烦开始砸东西的男人,还有被悲伤的大人挤到角落啜泣的小孩子。我向来不怎么适应处理这些。但是,不适应也不代表着没法处理。总归会有方法的。

又有一位患者家属闯进了医生值班室。

我看着她,忍不住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医生!医生…医生…”她跑过来,打量了一下我的白大褂,眼里突然放出了光来。她往我这里迈了一大步:“19床…19床病人怎么样?他得了啥病啊?我们得住几天啊…”  听见这个熟悉的数字,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不耐烦。

  “19床病人对吧?”我转过身对着她。

  “对对对!!”她猛点头。

  “你可以和他的陪床亲属沟通一下。”我听见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我已经对大概4个人重复了相同的内容了,并且查房的时候我也已经交代过了。我希望你们家属之间可以沟通一下,派一个代表啥的,不要分批次来。”我揉了揉额头。

  “那医生他到底是什么病嘛!”女人有些不耐烦。

  “我都说了…”一股无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19床消化系统出了问题,也就是说他问题不是很大,只是很单纯的胃溃疡,然后胸口疼是有些反酸烧心的症状,不用担心。”

  女人大声地说着谢谢从值班室里出去了。我转过身继续写病历。另一个医生略带不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下次就别进值班室了,有问题我们每天都会查房的,那时候再问!” 我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雪,下的越来越大。

  时针慢慢移动到了12点的位置上。我皱着眉,盯着电脑屏幕上的ct,眼睛都有些盯花了。

  “请问…阿初医生…在吗?”

  在听见这个声音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像是炸开了一样,我的身体先我的思想一步做出了反应,当我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已经从我的板凳上站起来了。我惊恐地望着值班室门口,心里祈祷着只是我听错了。

  黑发从门口一闪而过。

  紧接着,就是那张熟悉的脸。

  在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心脏像是擂鼓一样抨击着我的胸口,我全身的每根血管都在跟着搏动。快跑…快离开这里…胸口…好慌… 我拔腿就走,慌乱地推开拦在面前的板凳,试图从后门溜走。心跳声越来越大,一股麻麻的电流感从指尖泛起,开门的时候,我看见我的手抖得可怕。

  晚了一步。

  我推开后门的时候,她刚好到前门。

  我呆愣着,看着她,心好像跑进了耳朵里,在我的耳膜上疯狂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为什么。

  明明隔着一整条走廊,我却能这么清楚的看见她的脸。

  “阿初。”她笑着,眼睛弯弯,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温柔美丽。她笑的时候,总会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化开。

  “好久不见。”


青少年的日记

我跳进一滩血水,那里没有爱情,没有梦想,没有希望。

所有的人都溺毙在里面,没有人挣扎,没有人哀嚎,每个人都直勾勾往坑外望去,空洞的眼眶里涌出苍白的欲望。

我也往上望。

我望见了一栋教学楼。我看见里面有个短发的姑娘。我看见她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笔。艳丽生动的笔。我望着她的笔,垂涎欲滴。她的笔好美,笔下会生出诡异的闪着光芒的花朵,那些鲜明的花爬上了她的窗棂。整个天空开始绽放,顾涌出红色的浪花,云和太阳像是煮沸的气泡,彼此撕扯着一朵一朵地盛放开来。我看着她和朋友笑出银铃一般的声音,她拿着笔开始测量天空,星辰和宇宙,太阳和雨水,她能记录世间万物的美丽。

我看见我木然的脸出现在她背后的黑暗中。我看见我抬起我干枯的手臂,一把将女孩从窗户推下。绿色的液体蔓延开,像是无脊椎动物一样在水泥地的裂缝里肮脏地蠕动开。

我站在楼顶,冷冷的望着血水里的我自己。

血水里的我漂浮着,冷冷的望着这一切发生。

女孩躺在绿色的汁液里,死掉的眼睛冷冷地看着破碎的笔。

我谋杀了我自己。

让自己成为一个平庸的人。

后来的大人们都开始谋杀青少年。

一个一个掐死的都是年少的自己。

做了一个真实到可怕的梦。


梦里她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夜风微凉,吹动她的发丝,她转过身来对我微笑。我握着她送给我的戒指,手心里的戒指冰冷而又充满棱角。我试图把它握暖,但是睡意却越来越浓。我隐隐约约听见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爱你】。那是我有关她的最后一段记忆。 


从十二点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一点钟,反而很疲惫,感觉像是根本没有睡觉。下午英语考试,甚至在只有abcd的答案的选项上写上了f,连自己都盯着这个答案无语了半分钟。

一整天都在想这个梦境。感觉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我甚至到现在都还记得她身上的气味。

或许我应该记录下来。当成一个故事来写吧,像是平行世界一样。

故事的名字暂定为

《破》

明天或许会有更好的想法也不一定

星星的碎片

藏起来了。它们都藏起来了。


想要大叫跳舞,想要步履轻盈,想要夏天清甜的空气,想要雨天里噼里啪啦的快乐。

开始自大狂妄起来,试图相信这一切都会变好。

试图相信自己在阳光下也可以绽放笑容。


是一些细小的东西带来的勇气。不知道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至少今晚上星光在我脑海里闪耀。


踩着雨滴跳舞。迎着阳光歌唱。

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来。至少现在莫名其妙的相信着。


虽然头很痛,咖啡喝多了胃酸返上来灼烧食管,虽然未来的路还漫长到没有尽头,虽然秋天甚至还没有来到,虽然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是莫名其妙开始相信,莫名其妙开始明朗,莫名其妙开始快乐。

突然觉得,快乐是自己给自己的。你没有办法从别人那里得到属于自己的情感。情绪一直都藏在生活的角落里,垃圾堆,或者是发亮的头发丝里。

我会努力让一切好转,拖着陈旧腐烂的躯体,爬上屋顶,睡在那里。凉风习习,星星燃烧。

我们每个人都是星星,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只散发着腥味的羊。

我会把羊毛剃下来,我衣不蔽体,哭泣颤抖着把割下来的要卖给生活的羊角紧紧握在手里,上面散发着浓重的羊膻味。

星星从眼角流出来,我又笑着用羊角盛满美酒,快乐的跳着踢踏舞。

直到天际破晓,亲爱的,这会一直持续到天际破晓。